小心觀察未來幾天內朋友圈里曬AirPods Pro的照片，也許其中有一副的生產地就叫做“華強北”。

據(jù)一位數(shù)碼產品供應商的消息，第一批山寨AirPods Pro最快可于11月5日發(fā)貨，分為帶降噪和不帶降噪兩款，報價分別為每臺400元和330元。

事實上，這距離蘋果的正版AirPods Pro面世僅僅過去了一周。

美國當?shù)貢r間10月28日，蘋果最新無線耳機AirPods Pro跟消費者初次見面，功能上加入了主動降噪、通透模式、IPX4級別抗水抗汗，外型則變?yōu)楦有∏傻?ldquo;豌豆射手”，并且裝上了可替換硅膠耳塞。

一次內外兼?zhèn)涞纳壱怖吡怂膬r格——1999元/臺，比AirPods二代貴了近四分之一。

這大概是蘋果產品在年內掀起的又一次小高潮?？萍济襟w的評測視頻紛紛為其定調“真香”，好些剛剛入手AirPods二代的用戶叫苦不迭。而常年潛伏在科技圈伺機而動的黃牛們，則悄悄把AirPods Pro的現(xiàn)貨標價2200元——“姐，這都是雇人去現(xiàn)場排隊買的。”

但這一切的熱度，似乎都追趕不上此刻發(fā)生在深圳華強北的一場如火如荼的山寨賽事。

仿真品進化史：從形似到神似

“已經(jīng)開好模具了，正在測試。”AirPods Pro發(fā)布的第二天，華強北的數(shù)碼產品經(jīng)銷商們就把山寨版提上了推銷日程。

但當時他們都還在等候廠家的進一步消息：產品的發(fā)售時間五花八門，說“幾天”、“半個月”、“一個月”的都有;定價也是個未知數(shù)，只有其中一位代理給出300元上下的估價。

從界面新聞記者最新得到發(fā)貨時間來看，這樣的速度的確太快了。有數(shù)碼博主分析稱，背后原因是原版的3D圖紙早在今年8月就被對外兜售，這款仿品實則已經(jīng)蟄伏兩三個月。

由經(jīng)銷商提供的AirPods Pro仿制品

山寨AirPods由來已久，其進化史像是一場不斷陪跑的馬拉松。

北京時間2016年9月8日，初代AirPods正品在蘋果秋季新品發(fā)布會上同iPhone 7一起發(fā)布。大致于十個月后的2017年年中，第一代山寨AirPods在華強北出現(xiàn)，同時在淘寶等電商平臺也可以買到。

此時，耳機售價僅為幾十元，還停留在對AirPods外觀的簡單模仿，一眼就可識別出為山寨產品。功能上，其也只能通過藍牙功能與iPhone 7手動連接，兼具接聽、掛斷、暫停等初代AirPods不具備的功能。

又約一年后的2018年8月，高仿AirPods陸續(xù)出現(xiàn)，開始在淘寶店鋪、微商平臺和二手平臺等多處銷售。這時除了在做工、lighting充電線等細節(jié)方面還有差距，其外形已經(jīng)與正品AirPods幾乎無異，需要仔細甄別才能分辨真假。

雖然其連接方式還和普通藍牙耳機一樣，也沒有自動彈窗，但價格已經(jīng)提升到100-200元之間。

2019年年初，市場迎來精仿AirPods，媒體不得不發(fā)表大量甄別AirPods真假的文章。除了外觀已極度逼真(外殼包裝還是有所區(qū)別)，開蓋彈窗、查看電量等功能均已被復制，價格又有數(shù)十元的小幅上升。

而隨著蘋果于2019年3月20日正式發(fā)售AirPods 2代，其高仿制品在短短三個月后便登陸市場。除了原有功能，語音喚醒Siri的功能也被破解，部分高仿還做到了耳機顯示圖標與正品一致。淘寶上的最高售價來到250-300元，微商價格則保持在400-500元。

在此期間，華強北也遭遇過滑鐵盧，但很快逆轉了局勢。前段時間iPhone11面世，iOS13緊隨其后，一份緊急通知卻在華強北的耳機商之間傳開——大批山寨AirPods無法開盒彈窗以及查看電量。

圖片來源：我愛音頻網(wǎng)

據(jù)我愛音頻網(wǎng)從供應鏈得到的消息，背后原因是iOS13更改了部分耳機代碼才導致上述失靈現(xiàn)象。

但是，只不過數(shù)天之后，市面上的大多數(shù)仿品又回歸正常，大家以為的“封殺升級”化為烏有。

進化還沒有結束。就在近兩日，數(shù)碼博主“馬閑魚”在B站發(fā)布視頻，告誡大家“AirPods所有功能均已被華強北破解”。

據(jù)視頻介紹，過去在iPhone設置中能直接更改耳機設備的名稱，被視為鑒定耳機為真的充要條件，但10月23日以后這項條件就不再成立了。不僅如此，自定義左右耳雙機的快捷操作、語音呼出Siri以及定位等功能也均已被華強北據(jù)為己有。

不但外形和功能步步逼近原版，仿真AirPods的穩(wěn)定性也在提升。

一名數(shù)碼零售店老板向界面新聞記者表示，他進的第一批貨故障率其實偏高，大概在50%左右，但廠家都承諾兩年內包換。但到第二批、第三批貨，故障率就逐漸變得很低，“大概售出100個會有1個到2個有問題，例如有一個耳機連接不上。”

這樣的發(fā)力程度不得不引來外界對華強北AirPods Pro的些許好奇——眼下做到1：1的外形已不再是難題，重點在于功能實現(xiàn)。而新秀AirPods Pro的最大亮點是主動降噪和抗汗抗水，華強北還能用超低價實現(xiàn)嗎?

“要降噪肯定成本高。”坐標位于深圳市福田區(qū)華發(fā)南路的小葉告訴界面新聞記者，代理們都普遍認為自動降噪有些“難搞”。從目前400元/臺的價格來看，其成本確實提升了。

便宜，好賣，但不安全

“還是比較好賣。”李姐(化名)對這款耳機評價道。

家在云南的李姐搬到深圳華強北已經(jīng)有一段時日，她現(xiàn)在主要經(jīng)營的就是藍牙耳機，再就是掃地機器人等一系列家用電子產品。她告訴界面新聞記者，仿真AirPods最近三個月特別火。

正式進貨之前，李姐也做過多次比較，看產品的質量、功耗以及光感靈敏度，最后確定了以洛達1536d(主板+芯片)方案為主要銷售款，同時也代理其他款式。

主要做批發(fā)生意的李姐對這些耳機報價100-150元/臺，價格變動來自主板、芯片、殼料，還有不同廠家的拿貨價。面向不同的發(fā)售地區(qū)，訂單量可從每月幾十臺增至上千臺。

湖南數(shù)碼產品零售商李正雨是從華強北進貨的人，從今年年初開始賣仿真AirPods。他第一個月就賣掉100臺，如今保持在每個月50臺左右的銷售量。情況好的時候，每賣掉一臺能賺到近一百塊毛利潤。

他記得上游供應商在一開始就告訴他，“這個高仿的產品在深圳已經(jīng)買得很好。”

事實上，不僅是國內，山寨AirPods在海外也已小有名氣。目前，eBay等國外電商平臺可以看到它們的身影，售價在40美元上下，YouTube上也有大量關于它的評測視頻。而李姐家的生意，上千臺的大單子也都是銷往馬來西亞、印度尼西亞等東南亞國家。

AirPods深受消費者喜愛是事實。

在蘋果剛剛舉行的財報會議中，CEO蒂姆·庫克還重點提到了AirPods的受歡迎程度，這個全球銷量破千萬的耳機已經(jīng)成為了蘋果配件歷史上銷量攀升最快的產品。只是他沒有想到，這股熱潮很快被山寨廠商蹭上。

據(jù)界面新聞記者了解，仿真AirPods在電商平臺上的銷量十分可觀。在淘寶上，銷量突破1000臺的商鋪有30家以上，其中有至少三家銷量突破1萬臺，最高至1.4萬臺。

記者所購得AirPods二代仿制品

界面新聞記者也在網(wǎng)上購入了一部山寨AirPods，發(fā)現(xiàn)它確實外形酷似正品，一些基本功能也應有盡有，但音質相對廉價，與便宜的繞線耳機相近。

用原價四分之一的錢就能擁有一部低配版AirPods，外界認為大多數(shù)消費者出于這樣的心理才接受了山寨品。但回歸產品的安全性和正當性，它的背后藏匿著不小的隱患。

劣幣驅逐良幣？

山寨AirPods是如何做到“物美價廉”的?

從事耳機設計的錢寧(化名)表示，早期的山寨AirPods比原版整整大出一圈，顯得十分笨拙，但它體積越來越小，直到變成令大家都很震驚的1：1。“我們很詫異他們?yōu)槭裁茨茏龅?：1?因為蘋果的集成度是非常高的，內部空間非常狹小，制造工藝非常困難。”

出于好奇，錢寧購買了一部進行拆解，“我們發(fā)現(xiàn)它有一些布局的確有突破常規(guī)的思維方式，但整體來說，它可以做得那么小那么便宜，(是因為)他們是不按套路出牌。”

據(jù)音頻行業(yè)媒體“我愛音頻網(wǎng)”對山寨AirPods的拆解報告，這些產品的內部有許多做工低劣的地方，例如充電觸點是塑料電鍍工藝所形成的，而不是利用不銹鋼金屬制成;內嵌麥克風采用的是廉價的駐極體麥克風;導線焊工粗糙，焊點污跡斑斑。

更關鍵的是，組件中的鋰電池沒有配合保護板，這就有可能在不當操作下對用戶造成意外傷害。

據(jù)了解，可充型的鋰電池之所以需要保護，是因為其材料特性決定了它不能被過充、過放、過流、短路及超高溫充放電。因此，其組件里總會放有一塊保護板來防止意外發(fā)生。

“內部該加的不加，該定位的不去定位，然后還不用考慮安全性、品質的可靠性，也不用考慮知識產權。”錢寧認為這是一幫急功近利的人在灰色地帶賺快錢。

“這種產品泛濫的話，會有一種劣幣驅逐良幣的危險。”錢寧說。

追溯山寨AirPods的崛起過程——模仿速度越來越快、工藝越來越像、用戶知名度越來越廣泛。AirPods在華強北“被山寨”的過程，不像是一筆“一錘子買賣”，反倒像是一場“日拱一卒”的工藝精進史。

從這個思路出發(fā)，山寨AirPods威脅到的也許不是遠在大洋彼岸的巨頭蘋果，而是搶入真無線耳機(Ture-Wireless Stereo/TWS)市場的眾多品牌——尤其是聚焦在中低端價位的玩家。

這個賽道的規(guī)模正在膨脹。據(jù)市場研究機構Counterpoint Research的統(tǒng)計數(shù)據(jù)顯示，2019年第一季度全球TWS耳機出貨量達1750萬臺，環(huán)比增長40%，預計2020年全球出貨量將達1.29億臺。據(jù)業(yè)內人士估計，TWS耳機在中國有近300億元的市場，中端價位則占據(jù)20%-30%份額。

在蘋果推出AirPods以后，這個行業(yè)涌入了不同身份的競爭者。有華為、三星、vivo、小米為代表的手機廠商，B&O、Bose、索尼、JBL、萬魔、漫步者等傳統(tǒng)音頻類廠商，甚至愛奇藝、網(wǎng)易云等互聯(lián)網(wǎng)公司也參與其中。

身在其中的國產品牌，除去要面對老牌廠商品牌積累的壓力，還要應付同為國產品牌的多種競爭策略——音質、電源、降噪、外形，無一不需要推陳出新。

山寨品的出現(xiàn)，更重大的意義也許在于破壞了這場賽事的規(guī)則。

像對于一些中低端價位的品牌，它們就幾乎很難聚焦在100元以下或者100元-300元的價格區(qū)間，因為它們做不到華強北白牌產品一樣的成本壓縮能力。

在達到規(guī)模效應之前做到低成本只有兩條路：虧本銷售或是用材廉價，前者會讓品牌活不下去，后者則讓品牌活得不好看。但仿制品不用考慮這些，也不會形成像做品牌一樣如履薄冰的心路歷程，其山寨的外殼之下有更廣闊的容錯空間。

況且，山寨在市場橫行期間還有冒名頂替的戲碼。一種情形是電商平臺上大批僅售15塊8、19塊8的“原裝正品”，涉及大都是知名品牌，銷量通常是同品類里最高的;還有一種情形是“貍貓換太子”，直接將仿制品按照正品價格銷售，或是包裝為二手產品再以稍低的價格交易。無論上述哪一種情形發(fā)生在被冒名的品牌身上，都是對其口碑和銷量的傷害。

而如果真的要徹底抵制山寨，價格戰(zhàn)似乎是避免不了的。極端情況之下，許多品牌長期堅守的原則或將就此倒下，上下游生態(tài)也將發(fā)生不小的改變，例如零組件供應商的毛利會更加緊張，為了爭取訂單維持市場份額，其芯片報價可能持續(xù)下調。

從這個角度延展下去，山寨的盛行是整個行業(yè)在承受風險，而不僅僅是誰驅逐誰的問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