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于業(yè)務調整，王丹公司的公關部需要裁掉約50%的人。
作為HR，王丹負責了所有裁員談話?！坝幸徊糠秩耸情_心的，因為公司本來就動蕩，所以直接就跟你談賠償n+1，對于執(zhí)行的HR而言，心理上還好受一點，”王丹回憶道。
(資料圖)
令她難以釋懷的，是一名四川女孩小麗。
“公司到地鐵站有一段挺長的路，我經常下班了和她一起走，所以很熟悉她的情況。小麗26歲，是滬漂的海歸碩士，家里是單親家庭，從小和媽媽生活在一起，談不上大富大貴，就是小康程度，對她的成長比較肯投入?！?/p>
聽到裁員消息時，小麗當場就哭了。
她剛工作沒多久，n+1對她而言意義不大，更重要的是，她所在的是一家金融公司，實行全員營銷策略，為了完成KPI，小麗不僅用工資購買公司的理財，還發(fā)動了家里親戚一起購買。
可當小麗把所有親戚的臉都刷過一遍了，裁員的消息突如其來，她甚至很難給親戚一個交代。
“公司內部員工買理財是有傭金的，小麗還問我，如果一定要離職的話，她發(fā)動親戚買了那么多理財，還能按規(guī)矩每月給她返還傭金嗎？她可以轉崗、可以降薪，有什么辦法可以讓她留下來？”
可是王丹知道，對于小麗的所有問題，答案只會是否定的。
“不可能有返傭，因為她已經不是公司員工了；公司根本不打算留下小麗，因為從部門老大的角度而言，小麗剛畢業(yè)，沒多少資歷，裁掉她成本也比較低。所以小麗一直在哭，當時裁員發(fā)生在4、5月，再找工作也比較尷尬，對于一個剛來上海不久的女孩而言，傷害太大了?！?/p>
這場哭泣一直延續(xù)到了下班。
一如往常，王丹和小麗再次同路回家，“她回家路上還在哭，而我此時的身份已經不是HR了，只是一個比她大了3歲，和她一起同路回家的小姐姐，”王丹說道，“她很生氣也很委屈，她哭了，我也跟著哭。
我回家后，還給我媽打電話說：‘為什么會發(fā)生這樣的事？’”
但資本不相信眼淚。
曾幾何時，“北上廣不相信眼淚，只相信汗水”的標語令人熱血沸騰，就像惡魔在耳邊的喃喃私語，可當紅利消失，資本發(fā)起狠來連汗水也不信，今天能支付工資，明天就能高舉鐮刀。
就例如，在那家前途未卜的金融公司，面對業(yè)務調整后的裁員，很難說有誰做錯了。
“雇主在招人的時候，都要找特別優(yōu)秀的員工，所以我們那家公司里有很多海歸、985畢業(yè)的碩士，”王丹說道，“但真到了裁員時，眼睛都不眨，完全忘了當初這些人是多么優(yōu)秀?！?/strong>
前網易HR大木對此深有感觸，“有些員工表現(xiàn)很好，名校畢業(yè)后，通過大浪淘沙的選拔，從試用期開始就表現(xiàn)優(yōu)異，如果沒有‘雙減’，如果教培行業(yè)依然發(fā)展蓬勃，那些人會拿著很高的薪酬，很快得到晉升，飛速甩開同齡人一大截，成為當之無愧佼佼者。”
可世界上沒有如果。
“在行情好的時候，我們不停擴招，每天都在給別人講故事，HR也是很意氣風發(fā)的，整個公司情緒都很好，當行情不好的時候，HR的無奈是伴隨著業(yè)務端同步產生的，業(yè)務縮減了，HR就要裁員了。”大木說道。
某互聯(lián)網電商綜合服務企業(yè)的HR經理易森對此表示：“有時候，就是不太走運。我父親曾是國企員工，經歷過90年代的‘4050’工程，不得不離開原有崗位。這件事讓我感受到：個人的命運是與整個就業(yè)市場息息相關的，個體無法改變大環(huán)境，不是一個人想怎樣就能怎樣，大部分人的命運所呈現(xiàn)出的，是整個大環(huán)境的狀況。”
風口來了，豬都能飛，但在天上飄久了，總有下落的時候。當紅利褪去，裁員者只是資本夢想的犧牲品，是資本為了求生而斷掉的那個手腕。
“大家甚至不是所謂的‘螺絲釘’，”王丹說道，“螺絲釘還有螺帽來配，在更多時候，打工人連螺帽都沒有，只是一個個膨脹螺絲，四周都是壓力，全都是損耗品。”
“公司在擬定大規(guī)模裁員賠償方案時，通常不會考慮到身份，往往是一個整體方案，例如這一批都是N+1，”易森表示，“但有時候，作為HR，我們希望有一些‘特事特辦’?！?/p>
33歲的二孩媽媽林丹已經在公司做了5年，“非常穩(wěn)定，在工作中也有升職，被裁員只是因為整個項目組都被砍掉了?！?/p>
易森本以為，對業(yè)務表現(xiàn)不錯的林丹而言，裁員不會是太大困擾，她總能找到新的東家，但沒想到的是，在林丹表現(xiàn)了遠超預期的彷徨與無措。
“她沒說太多，但無聲才是最觸動人心的，”易森說道，“我是比較善于觀察的人，林丹的微表情始終很緊張，眼睛一直在動，嘴角肌肉很緊繃，膝蓋并攏雙手交叉，都是有明顯自我保護性的?！?/p>
在涉及未來規(guī)劃時，林丹格外迷茫，甚至是悲觀的。
“她現(xiàn)在的崗位能實現(xiàn)工作和生活平衡的，只要積累下去，還能達到一定的職業(yè)高度。此外，我還了解到，她孩子要上幼兒園了，選擇了民辦的，雖然金錢壓力不小，但這是夫妻二人結合當下情況，做好的完整規(guī)劃。
可裁員太突如其來了，她現(xiàn)在該怎么辦？”易森表示。
但企業(yè)管理者也很無奈。
商業(yè)戰(zhàn)爭里最耀眼的不是成功，而是生存，一切都是先活下來再說。為此，企業(yè)甚至需要砍掉一些項目，通過犧牲一小部分人的利益，保障其他人的生存。
只是在商業(yè)背后，還有傳統(tǒng)的人倫情理。曾經，中國企業(yè)的HR部門并不叫“人力資源部”，而是“人事科”，員工不僅僅是企業(yè)生產中的資源，而是鮮活的人事個體。
即使時移事遷，面對殘酷的市場競爭，從資本的維度而言，一刀切的裁員方案更加高效，但從HR角度而言，依然希望保有更多的人情。
“我很能理解林丹，也希望對該類員工能有更多考量，例如是否有可能留下，是否可以給予更多賠償？但在裁員過程中，個人在家庭、社會中的身份是最不會被納入考量因素的，這也是商業(yè)與人倫之間的無奈。”易森表示。
雖然裁員是純粹的資本行為，但王丹動用了個人資源，試圖在無情中注入一點溫情。
“我托朋友給小麗介紹了新工作，”王丹回憶道，“我還替她挽回了可能發(fā)生的金錢損失——由于HR崗位的緣故，我可以看到一些文件，我以私人身份告訴小麗，公司的財務情況沒有那么清楚，我也準備離職了，建議她到了年底，把親戚們的錢都取出來。
后來，那家公司的理財產品確實出現(xiàn)了問題，如果小麗剛工作沒多久，又是裁員，又是一大筆錢都折在公司里，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？這對一個年輕女孩而言太殘酷了。”
事實上，在訪談的過程中，不止一名HR提到，曾利用個人資源，幫助被裁者尋找新的工作；也不止一名HR提到，畢竟做的是砍人飯碗的事，實操裁員時，HR的情緒內耗很嚴重。
在這場被資本所主導的悲劇里，無論是HR端，或是業(yè)務端，沒有人喜歡悲劇，卻又不得不置身事內，履行自己應盡的職責。
較之于對照財務報表，計算著人效的資本的決策者，HR面對的不是數字，而是一個個真實的、有血有肉的人。而這也導致了一項悖論：在裁員時，資本的出發(fā)點與HR從人性關懷角度的出發(fā)點，并不能完全重合。
在見證了太多無奈后，HR也在不斷調整情緒，他們會盡量避免在裁員是投入太多個人情感，只是代表公司方執(zhí)行操作，甚至還有HR自嘲：“做久了后，年紀越大，心越硬了?！?/strong>
畢竟，資本無常，無常就會這么迅猛，這么措手不及；而人力有窮，能做的太有限，就只能硬起心接受。
“說實話，我現(xiàn)在的共情能力比29歲裁掉小麗時下降了?，F(xiàn)在我會認為，這就是工作的一部分，裁員并不是我的初衷，我只是代替公司去執(zhí)行一個決策，我能做的就是做好溝通，如果被裁員工有訴求，那我盡量去向公司爭取?！蓖醯ふf道。
企業(yè)就是航行在商海中的忒修斯之船，員工作為船上的木板不停更換，在某一段航行里短暫地相聚，卻又再次面臨長久的別離，大部分的打工人最終沒有變成人上人，他們只是維持資本世界正常運行的小人物，在崗位上各司其職，就像作為HR，只能淡去情緒執(zhí)行裁員。
可無論再收斂，人總會擁有情緒，就像易森在接受采訪時，依然會為林丹的離職而嘆息，也有HR表示道：“有時候，被裁的人會罵公司，說各種存在的問題，聽得我自己都想離職了。但回頭想想，畢竟公司還發(fā)錢，跳槽也會有新的組織問題，算了，留著吧?！?/p>
值得一提的是，這些總會在招聘時嚴肅詢問“你為什么離開上一份工作”，看似格外計較離開公司這件事的HR，因為看過太多人來人往，反而成為對裁員看得最開的人。
“大環(huán)境本來就有不確定性，碰到裁員也很正常，”王丹表示，“不要因為HR代表資方執(zhí)行裁員，就總把HR看成員工的對立面；也不要總把HR想得那么可怕，擔心裁員后，如果有背調，HR會說員工的壞話——都是打工人，我為什么要在幾個月后，破壞其他人找到的新工作？
我和一些被裁員工至今都保持很好的關系，也曾經幫助被裁員工找過工作，作為HR，我見過不少在收到裁員消息時，格外沮喪或崩潰哭泣的員工，但我更想說的是：裁員是正常的，沒有人會因此責怪誰，更不要因此責怪自己。
格局要打開，VUCA時代動蕩是常態(tài)，關鍵是自己要有實力、有拿得出手的業(yè)務能力，碰到裁員也沒事，那就再去找一份新的工作?！?/p>
注：本文中王丹、小麗、易森、林丹均為化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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